柬埔寨 档案馆

国际峰会前,金边清查街头流浪人员,有人称收容中心“比监狱还难熬”

转载自《湄公河独立媒体》(Mekong Independent)|2026年11月20日

作者:Mech Dara、Danielle Keeton-Olsen

记者走近时,菲克(Pheak)刚刚在公园长椅上睡完上午的一觉。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些个人物品,以及一块吃了一半、留着之后再吃的糕点。

这名45岁的男子告诉记者,他曾两次被警察和区政府执法人员抓走,送往金边北部的一处收容中心。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待在外面,至少可以自由寻找食物、四处走动。他说,自己在收容中心生过病,那里的生活条件“比监狱还难熬”。他拿自己兄弟讲述的监狱经历作了比较。

“我瘦得只剩皮包骨,现在才刚刚恢复一点力气。”他告诉《湄公河独立媒体》。

2026年11月13日,一名男子坐在金边河边步道旁 (Danielle Keeton-Olsen/Mekong Independent/Creative Commons)

每当外国代表团到访,或金边举办法语国家组织峰会这样的重大活动时,当局就会在市内展开清查,将看起来无家可归、乞讨或吸毒的人带离街头。市政府将这种行动称为“清理”,但生活在金边河边一带的人说,他们害怕被送往收容和康复中心。

“我宁愿坐牢,也不愿待在收容中心。”一名露宿街头的少年说。他告诉记者,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

11月10日,金边隆边区政府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当局已“收集流浪人员”并“拆除流浪人员栖身处”,共有22人被送往社会事务部门接受进一步处理。宋仁芷一分区政府也发布了视频,显示执法人员在一座立交桥下追赶、抓捕正在睡觉的人。

菲克说,他和其他不得不露宿街头的人,都尽量躲避这些清查行动。

11月14日,42岁的嘟嘟车司机丹尼(Dany)正在金边河边一家酒吧餐厅门口等待Grab或PassApp订单。他告诉记者,自己曾多次目睹当局抓捕街头人员。

两天前,他在脸书发布了一段视频。视频中,两名执法人员分别抓住一名身材瘦弱、穿着宽松衣服男子的手脚,将他抬上货车后厢。视频到此结束。

2026年11月13日,一辆警车驶过金边河畔的装饰物下方 (Danielle Keeton-Olsen/Mekong Independent/Creative Commons)

丹尼说,这种事情通常发生在法语国家组织峰会等大型活动之前。此次峰会于11月15日至16日举行,汇集了约90个法语国家及地区的政府代表。

“他们回来时,我们看到他们的手脚都肿了。”他说,“他们待在这里的时候,身体还好好的。”

不过,丹尼也说,他过去曾见过一些吸毒人员试图偷窃游客财物,因此能够理解当局为什么希望街头不要那么“混乱”。但即使举办了这场大型活动,他接到的游客订单仍然没有恢复到新冠疫情前的水平。

并非所有接受《湄公河独立媒体》采访的人,都对收容中心持负面看法。

70多岁的妇女叶吉(Yeay Ji)坐在金边河边Quayside大楼附近的草地上。她告诉记者,那些被关进收容中心的人,“回来时肚子都变大了”。

“他们变胖了,因为不用干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她说。

叶吉曾经被当局抓过一次。当时,她带着一台体重秤在市内走动,为路人称重,收取小费,以此作为乞讨的一种方式。

“那时候,我被带到区警察局,后来获释了,另外20个人则被送去了收容中心。”

尽管她认为收容中心的条件还可以,但她仍然觉得,自己最后没有被送进去是“幸运”的。

宋仁芷一分区区长谢萨特(Chea Sareth)告诉《湄公河独立媒体》,当局经常开展清查,每次通常抓获四五个人。

“他们到处游荡、大喊大叫、吸胶水、吸毒、偷电缆,还抢老百姓的东西。”他在电话中说,“昨天我们抓了4个人。我们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他们是流浪人员,什么事情都做,包括赤身裸体到处走,或者大喊大叫。”

他说,这些人被抓后会送往金边市社会事务部门。至于之后发生什么,他并不清楚。

根据金边市社会事务部门的数据,10月份共有197人被带离街头,截至11月16日,11月份又有253人被带走。

“我的机会”

长期生活在金边河边的人说,当局主要会将抓获的人员送往两个地方:森速区的奥萨克姆中心(Orkas Knhom,意为“我的机会”),以及金边南部的普雷士卑(Prey Speu)中心。

2013年,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曾发布报告,揭露柬埔寨当局通过任意拘留,将各类被认为“不受欢迎”的人员转移至收容机构,包括无家可归者、乞讨者、流浪儿童、性工作者,以及实际患有或被认为患有精神或发育障碍的人。根据该组织2011年至2013年间的采访,被拘留者表示,他们从未获得正当法律程序保障,包括明确的指控、出庭机会或律师协助。许多人还遭受酷刑和虐待。

菲克曾两次被送往奥萨克姆中心,每次都被关了几个月。他说,当局直接把他从河边抓走,押上货车。

“被关在车上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敢跳下来。”他说,“车开得很快,跳下去可能摔断手脚。”

他说,宿舍非常闷热,只有那些有家人前来探望的人,才能住进条件较好的设施。中心每天提供三餐,但只有粥和米饭,他从来没有吃饱过。

“我整天就坐在那里排队。”他说,只有很少的机会可以活动身体。

菲克说,后来因为自己生病,他终于说服中心让他离开。他声称,中心内经常有人死亡。如果死者没有家属,遗体可能直接被火化,也不会对外公布。

“有时候,他们站在外面,站着站着就死了。”他说。

菲克没有描述像2013年人权观察报告中那样严重的酷刑。他说,中心现在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扇人耳光。不过,他声称,收容人员仍然会因为偷拿别人的米饭,甚至仅仅因为刚进入中心,就受到惩罚,例如被罚长时间跪着,或者被迫睡在厕所门前的地板上。

在金边西北部,经过永旺商场二期(Aeon Mall 2)和周围的大型婚宴场所后,车辆从奥萨克姆中心高高的黄色围墙外疾驰而过。

2026年11月13日,金边奥萨克姆中心的大门(Danielle Keeton-Olsen/Mekong Independent/Creative Commons)

一名50多岁的妇女坐在一辆小型嘟嘟车里,等候探望被关在里面的30岁儿子。

她说,六个月前得知儿子因为吸毒被关进中心,但至今只获准探望过两次。中心对面一家烤猪肉摊的顾客告诉记者,家属必须向中心内部人员付钱,才能见到亲人。

在仅有的几次短暂探望中,她说,儿子主要抱怨食物不好。她也不知道儿子是否正在接受戒毒治疗。

“我告诉他,你一定要活下去,必须学会忍受这些痛苦。”她告诉记者。旁边的嘟嘟车司机插话说,在里面可吃不到咖喱或披萨。

对于收容中心里的人员是否有足够食物这一问题,柬埔寨社会事务、退伍军人和青年康复部社会服务技术总局负责人杜钱尼(Toch Channy)没有直接作答。食物不足是曾被收容人员及其朋友经常提出的投诉。

“目前我无法回答,需要先核实这是否属实。”他告诉《湄公河独立媒体》。

几乎没有声音

普雷士卑中心(Prey Speu)长期以来一直因被拘留人员的待遇问题受到批评。

2022年,柬埔寨人权组织利卡多(LICADHO)根据附近居民和寺庙提供的证词发布报告,统计发现该中心在两个月内至少发生10起死亡事件。但在这类报告之外,有关中心的消息一直很少。附近一名居民也告诉记者,中心几乎总是很安静。

记者来到普雷士卑中心门口,还没来得及提问,就被一名保安赶走。通往大门的是一条泥泞、没有铺设路面的道路。灰蓝色的大门高高耸立,上面装有带刺铁丝网。

2026年11月13日,金边普雷士卑中心的大门(Danielle Keeton-Olsen/Mekong Independent/Creative Commons)

普雷士卑中心隐藏在一片由小房屋和排屋组成的住宅区里,如果不知道它的位置,很容易直接走过去。

住在入口附近的阿恒是一名50多岁的居民。他说,这处设施几乎总是很安静。

不过,大约每周一次,他们会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偶尔,夜里还会传来尖叫。

“即使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

他不太清楚当局根据什么标准决定将一个人送进中心,但他知道,曾有警察试图将一名普通刑事嫌疑人送进去,却遭到拒绝。

“有时候,他们抓走一名母亲,孩子就会过来求他们放人。”他说,“有些失去记忆的人会神志不清,也会被抓进去。”

阿恒说,他并不担心有人从中心逃出来。如果有人经过他家,向他问路,他就会告诉对方如何走到大路上搭车。他说,有些人在附近来回徘徊,看起来可能存在精神障碍,或者意识混乱。

他对中心里的人感到担忧,但并不了解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11月13日,菲克在金边河边的一张公园长椅上醒来时,觉得自己很幸运。

前一天,他正在吃饭,当局突然来到附近,抓捕那些被认为露宿街头或吸毒的人。

他成功逃走了,但执法人员在追赶过程中,扯破了他足球衫的左肩。

44岁的菲克告诉记者,警察试图逮捕他时撕破了他的衬衫 (Danielle Keeton-Olsen/Mekong Independent/Creative Commons)

“你必须跑!”他说,“如果留在那里,你可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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