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电过100多个中国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名27岁的柬埔寨小伙明显有点后悔。
他说，一开始他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保安工作，之前他一直在餐厅当保安。
今年1月他在脸书上看到招聘，就去了柬埔寨西南部的波哥山，对方说得很简单——就是看门、巡逻，跟他以前在餐厅做保安差不多。
前两天也确实如此，白天就是站岗、看看人。
但从第二天晚上开始，一切就变了。
“差不多晚上10点，他们（中国人）会被叫出来排队，我就被中国老板逼着用电棍电他们，还要用警棍打。”他说。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犯了什么错，只知道“没业绩就要挨打”。
有时候，甚至是中国老板亲自下场动手。
“有时候……还让我电他们下面的生殖器。”他说这句话时，明显有些不安。
他说，整个园区里大概有600多个中国人，一起被关在像仓库一样的地方，外面是好几层铁门和保安。“就跟监狱一样。”
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外面都在说政府在大规模打击电诈，但从1月进去到离开，他一次警察检查都没见过。
因为听不懂中文，他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具体在干什么，但一些保安开始觉得不对劲，有人直接走了。他后来也撑不住了。
“我害怕，这种事情肯定是违法的。”他说。
离开前，他还做过一件事——晚上开车，把一批刚到的中国人从贡布送到波哥山上。那些人到了之后，会被“培训”，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至于做什么，他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这名保安每月工资360美元，他说园区里的生活条件也很差：
几十个人挤在大通铺里，一起睡、一起洗澡，不能随便出去。吃的东西就是把剩菜混在一起重新煮一锅。
“那种饭，真的没法吃。”
一个公司，一个月赚1800万美元
另一名化名“阿龙”的柬埔寨男子，在电诈行业中工作了已经有近4年。
他原本在暹粒从事酒店行业，但疫情让旅游业崩塌，背负3万美元债务的他，接受了一份月薪700美元的“客服工作”，地点在西港。
很快他就发现，这其实是一个诈骗公司。
随着时间推移，他接触了更多诈骗类型，包括“杀猪盘”。他回忆称，自己曾诱导一名马来西亚华人“投资”11万美元，有些月份甚至为公司带来52万美元收入，“公司一个月能赚1800万美元”。
他还辗转多个地点，包括奥斯玛度假村、巴域木牌以及西港等。这些地点都曾被研究机构和国际报告列为诈骗与人口贩运高风险区域。
奥斯玛园区规模很大——大概20栋楼，住了五六千人，大多数是中国人，也有越南人和泰国人。
“一天12个小时是常态。”他说，如果拉不到客户，直接扣工资。
有时候还会被“惩罚”——“干到18个小时。”
很多人的护照被收走，他也经常看到有人被打。
不过他也注意到，“他们不太敢动柬埔寨人”。
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这个行业背后的链条。
他说，很多人其实是被“骗”进来的：从菲律宾、老挝、泰国，被高薪骗过来，结果进了园区就出不去。
至于外面一直说的“严打”，他也有自己的看法：“确实有打，但基本都是小地方。”他说。
他自己待过的那些大公司，“基本都会提前三天收到消息。”
他说，很多说是打击的时候，被抓的反而是那些被控制、被买进来的人。
而真正背后操盘的人，继续在外面逍遥。
一边在打，一边还在招人：电诈招聘，从没停过
说是全国都在打击电诈，但现实是——
人还在抓，招聘也还在继续。
《外交政策》记者混进了几个柬埔寨本地的Telegram求职群，群里动不动就是几千人，每天都在发招聘信息：“客服”“翻译”“打字员”“AI模特”……说白了，就是搞诈骗的岗位。
这些岗位，不只招外国人，也开始大量招本地人。地点基本都集中在几个老地方：波贝、巴域木牌、西港，还有国公、蒙多基里这些区域。
甚至在 TikTok 上，中国中介公开招人的情况也很常见。
其中，波贝是最典型的地方。
这座边境城市，这几年因为电诈产业，楼是一栋一栋地建起来。有机构不完全统计，光波贝就有至少38个相关的电诈园区。
今年1月，当地确实搞过一轮大规模打击。但到了2月底，情况却是——
该干的还在干，该招的人还在招。
一个在波贝做招聘的中介（化名琳达）直接说得很直白：
“我们公司正常运作。”她还补了一句——“因为我们给了警察足够多的钱。”
18岁的柬埔寨女孩萍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来的。
她1月中旬到波贝找工作，那时候正好赶上严打。但她还是进了一家公司，做“打字聊天”，专门骗在海外的菲律宾人。
萍萍说，她一个月能拿500美元，而她在暹粒老家，最多也就赚100美元。
对她来说，这是明知道有问题，但还是很难拒绝的收入。
她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诈骗公司。”她说。
客户一旦上钩，资料就会被转给所谓的“杀猪组”，很多是菲律宾人，专门负责把人一步步骗进坑里。
她说，园区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到处都在说政府来查了，但其实各种诈骗还在做，只是换了方式。”
2月底，《外交政策》记者去了一趟波贝。
看到的情况是：楼还在继续建，大赌场照常营业，门口站满保安。
有些大楼里，明显住着大量外国人。
记者还看到一幕——
一栋楼里，一群中国人拎着行李匆匆离开，看起来像是在“转移”。
另一边，还有一群巴基斯坦人拖着行李，说自己刚从诈骗公司出来，准备转去西港。
一个嘟嘟车司机说得更直接：
“去年查了一波，人都跑光了，特别是中国人，整个城市都安静了。”
但到了今年2月，“人又回来了。”
他说，不用问也知道——
“还是干那个的。”
本文来自于《外交政策》报道《“我被逼电击他们”：柬埔寨网络诈骗窝点内幕》，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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