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岁的柬埔寨女孩谭斯蕾(Than Sreynel)在脸书上发了一条日常生活的动态,然后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来自她高中时的好友M,两人高中时很要好,但在高三毕业后联系少了。
M说她看到了谭斯蕾的动态,看起来很不错,然后她提出:“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工作?在这儿一个月能赚很多钱。”
M说她在西港的一家“中国公司”工作,只要会电脑基本操作就可以。
谭斯蕾问:“多少钱?”
M说一个月可以挣600美金。
600美金约合4000元人民币,对于普通柬埔寨人来说是很高的工资。
作为参考,柬埔寨制衣等行业工人的最低标准工资2026年是210美金,加上加班工资等,一个月可能能拿到240美金左右,约合1600元人民币。对于普通柬埔寨人来说,工厂工人240美金的收入已经是比较高的收入,算是柬埔寨的“工薪阶层”。
600美金,在柬埔寨的普通人看来,绝对是“高薪工作”了。
但是M告诉谭斯蕾,她们的工作时间是下午4点到第二天凌晨4点,一天工作12小时。
M没有提及网络赌博或网络诈骗等字眼,但是谭斯蕾知道她说的是“网络”工作,柬埔寨民众已经普遍知道敲键盘的“网络”工作意味着什么,谭斯蕾还在M的社交媒体上看到她和一些中国男人的合影,M住在她“工作”的房间内,不能回家或自己租房居住。
柬埔寨的“网投”行业(网络赌博与网络诈骗的统称)最开始的时候大量雇佣中国“狗推”,但随着新冠疫情后许多公司发展针对外国人的“国际盘”,许多网投公司发展到也开始大量雇佣来自各个国家的人员,包括来自柬埔寨的本地人。
绝大多数网投园区施行封闭式管理,员工下班后住在宿舍里,不能离开园区。但与中国员工基本彻底被封闭在园区内不同,来自柬埔寨本地和邻国越南、泰国的员工大多可以在周末或者每月指定的时间离开园区,回家探亲。
不过在大多数时间,M还是要住在网投公司里,不能离开公司。
谭斯蕾礼貌地回复说她不想去那里工作,工作时间太长了,然后把M拉黑了。
她说这个事情她没有跟妈妈说过,直接拒绝了这份来自网投公司的高薪邀约。
二、
谭斯蕾是高棉盖尔式足球俱乐部的一名中场球员。球队里面有很多像她这样年轻的球员,而她也不是第一个被西港的网络诈骗公司“网罗”的球员。

球队的负责人罗南·帕特里克·希恩(Ronan Patrick Sheehan)告诉我,从两年前开始,他发觉有点不太对劲——球队里不断有球员离开。刚开始是一名球员,但不久后马上又有另一名球员离职,马上又有另一个。
罗南了解到,他们是去了西港的网络诈骗公司工作。最终,球队有5名队员都去了西港的网络公司。
罗南说这些球员是一个带一个,五六百美元的高薪工作把他的球员一个个带走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电诈公司在专门寻找足球运动员。更准确地说,是这个行业在柬埔寨招募的年轻人太多了,触角已经伸进普通年轻人的生活和社交圈。有人通过朋友介绍,有人通过社交媒体接触。当一个行业可以用远高于普通工作的薪水大量吸纳年轻人时,一支只有几十名球员的球队,也会不断有人被卷进去。
罗南来自爱尔兰的农村地区,曾在英国、意大利等地游历,12年前他来到了柬埔寨。
那是他第一次来东南亚,先到了曼谷,之后乘坐飞机到了金边。当时正是金边因为钻石岛踩踏事件送水节停办三年后首次重新恢复。因为是庆祝活动恢复的第一年,非常热闹,罗南从老机场下飞机后往市区的路上看到的是狂欢的人群。许多地方设置了路障,人们在泼水庆祝,有许多执勤的警察都拿着啤酒在喝,“很疯狂”。
送水节的金边给罗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他慢慢爱上了这座城市,留了下来,一留就是12年。
2017年,罗南和两位朋友一起创办了高棉盖尔式足球俱乐部(Khmer GAA Club),把爱尔兰的盖尔式足球引进了柬埔寨。盖尔式足球是源自爱尔兰的传统球类运动,球员既可以用脚踢球,也可以用手持球和传球。目前该球队大约有50名球员,25名男子球员25名女子球员,其中85%都是柬埔寨本地人。

罗南和另外两名球队的合伙人逐渐意识到疯狂发展的网投行业对柬埔寨年轻人的摧毁性的影响。
球队俱乐部并非固定的“全职工作”,大多数球员是基于兴趣从事这项运动,并不是依靠足球运动养家糊口。他们球队的许多球员跟谭斯蕾一样只有20岁左右,涉世不深。如果没有一技傍身,没有能带来收入的工作,很多人就会选择去从事“高薪工作”。
有的球员高中辍学,经济压力大;也有的球员来自孤儿院,缺乏家庭支持,难以在社会立足。而一旦踏入灰产行业,很多人往往切断与原有社交圈的联系,完全走向另一个世界,这基本是一个无法回头的路。
罗南也意识到单纯靠劝阻没有用,解决不了问题,必须为这些年轻人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出路,才能防止他们滑向灰色产业。
罗南的俱乐部开始利用人脉和各种资源,为球员提供技能培训,还举办简历撰写工作坊,帮助他们增强在劳动市场的竞争力。俱乐部还帮球员们寻找各种工作机会,让球员看到长期发展的希望,从而抵制短期的高薪诱惑。
对于升入大学的球员,俱乐部会协助支付学费。在一家爱尔兰公司的支持下,俱乐部设立了一项奖学金计划,专门资助那些原本可能无力负担大学费用的球员。
谭斯蕾就是这个奖学金项目的受益者。
当时谭斯蕾的父母已经离婚,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困难。罗南的足球俱乐部为她提供了奖学金,让她可以继续学业。
目前谭斯蕾正在大学就读管理专业,靠奖学金和兼职收入维持生活。她的学费每年650美金,由俱乐部专项奖学金资助。
谭斯蕾的家没在金边市区,而是河对面的干拉省。来金边的话,她需要每天乘坐轮渡过河。如果有摩托车,她骑摩托加轮渡,大概半小时可以到市区,如果没有摩托,就寸步难行。
罗南和俱乐部利用手头的资源,为她提供了一辆摩托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罗南他们收集闲置的笔记本电脑,修复后给有需要的球员用于学习或工作,如果球员毕业或找到稳定工作,电脑回收再分配给下一位需要者。

现在谭斯蕾每天上午上课,从河对面坐轮渡到学校,上完课中午坐轮渡回家。下午再坐轮渡,到金边一家餐厅上班。她每周有4天在这家餐厅兼职工作,补贴家用。其他3天到足球俱乐部训练。
由于餐厅是兼职工作,所得比较微薄,仅有不到100美金。但谭斯蕾说因为俱乐部已经帮她付了学费,还给了她摩托车和笔记本,平时其他没有太多大头的花费。这些兼职工资她每月可以维持生活,还可以给妈妈一点钱。
说起来,几年前加入足球队时,谭斯蕾的妈妈还反对,认为盖尔式足球运动对抗性太强,不适合身体单薄的女孩子。但谭斯蕾热爱这项运动,坚持要参加。
而也许正是这份坚持,让谭斯蕾在人生最困难的十字路口,有了一丝光亮。
也许正是这些光亮带来的底气,让她在高中同学提出600美金的高薪诱惑时,可以说“不”。

三、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底气。
男子队的球员L两年前离开球队,去了西港的电诈公司工作。后面跟球队仅有断断续续的联系。
罗南说L现在已经回了金边,可能早已经不在电诈公司工作了,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什么工作,只听说他中间遭遇了一次车祸,撞断了腿。
罗南发消息问L,愿不愿意说说自己的故事。L回了个消息说他不愿意跟外人接触,尤其是记者。
正是两年前L和其他球员的离开,让罗南开始努力为球员提供职业培训和教育等方面的支持。
谭斯蕾是高棉盖尔式足球俱乐部(Khmer GAA Club)帮助的众多球员中的一位,他们帮助的球员中,现在已经有多名球员获得了咖啡师、平面设计和驾驶等领域的资格认证,还有的球员进入了国际学校、职业体育界和餐饮业工作。
其中一名球员目前在柬埔寨超级联赛(Cambodian Premier League)的卫冕冠军球队担任运动科学家;据目前所知,她也是该联赛中唯一的女性运动科学家。
罗南说,最初他们是为了应对球员流向诈骗窝点而被迫采取行动,但目前已经逐步成为一项社区活动,为缺乏选择的柬埔寨年轻人创造真正的出路。
真正发挥作用的也不只是奖学金、职业培训或者一份工作。足球本身,以及围绕球队形成的这个小小的集体,也在给这些年轻人提供另一种支撑。他们每周有固定的训练,有队友,有比赛,也有人关心他们去了哪里、最近过得怎么样。对于一些家庭支持有限、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联系本身就很重要。俱乐部无法替他们做出选择,但至少在600美元的诱惑出现时,他们并不是一个人面对。
这一路走来,罗南也想了很多,他说目前国际社会已经开始关注诈骗行业有关的有组织犯罪和人口贩卖问题,但是所做的仍然有限,对于一些年轻人来说,怎样才能防止他们堕入电诈园区的不归路,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防止更多青少年进入网络诈骗行业,整个社会仍然需要更多的关注和讨论,更需要采取更多的措施。
罗南他们走出了第一步。
四、
高棉盖尔式足球俱乐部(Khmer GAA Club)分为男子队和女子队,男子队拥有南亚锦标赛冠军头衔,而女子队则同时拥有南亚和全亚洲锦标赛冠军头衔。两支队伍都已获得11月亚洲盖尔运动会的参赛资格,但由于这项赛事移师到中国香港举行,这增加了球队的差旅成本。
目前,罗南和俱乐部向公众发起募捐,希望能获得公众支持赞助他们的球员前往香港,完成这次征程。你可以指定赞助的球员,只需250美金。详情请见:https://gofund.me/04ce2168d
也欢迎直接赞助俱乐部:https://pay.ababank.com/oRF8/a8xsumjv
如需联系罗南和俱乐部讨论更具体的赞助计划,可联系他们的脸书主页:https://www.facebook.com/CairdeKhmer/
文章来源:歌行者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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